社评

从辉煌到落寞,挖掘机之都的嬗变

来源 :见道网 作者 :桑欢欢 2019年05月07日

挖掘机之都是全球价值链分工体系下中国低端产业集群的典型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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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小年对广丰县挖掘机之都的变迁再熟悉不过了,这与他十四年的从业经验密不可分。50多岁的苏小年目前在贵州地区从事挖掘机租赁业务。2017年的工程机械行业整体回暖对他的业务产生了一定改观,但这远未达到使他扩大规模、购置新设备的程度,与此相反,他早早就将手中的设备从七台减至两台,近几年的惨淡经营更是让他萌生退意。

2017年挖掘机是最火热的工程机械设备,这是全行业都公认的事实。在宏观经济回暖、房地产投资增长、PPP项目落地、产品周期性更新等多重因素叠加影响下,中国挖掘机械市场需求在2017年实现了大幅增长。根据中国工程机械协会挖掘机分会的统计数据显示,2017年1~10月份挖机销量达到112476台,同比增长98.2%。

但对于经历了挖掘机行业起落的的广丰挖掘机用户而言,这种程度的回暖并不能掀起他们太多的波澜。“只有专业和成规模挖掘机用户才能够存活下来。”前任广丰挖掘机产业行业服务办公室主任夏利琳说道。曾经挖掘机业一直被视为暴利行业,许多广丰人在有了一定资金积累后,选择了扎堆涌入挖掘机市场,由于缺乏长远的规划、经营不善等原因,最后又不得不退出改行。日趋饱和的挖掘机市场保有量、高额的人工成本和较长的成本回收周期导致挖掘机的利润空间被一再压缩。基于这种原因,尽管行业回暖势头强劲,但绝大多数广丰挖掘机用户却并没有购置新设备的意愿。“如果需要更换设备,我更倾向选择二手机。”广丰挖掘机用户俞广飞坚定地表示。

广丰人创造奇迹

无论是从业人员规模还是设备保有量,曾经的广丰都是名副其实的挖掘机之都。2007年,广丰人只有2万多台挖掘机在国内各地施工作业,到2009年底,这一数字增至7万多台。夏利琳表示:“按照一台挖掘机配备三个操作手来计算,整个广丰从事挖掘机相关业务的人员在20万左右。”但这只是一种相对保守的估计,事实上在广丰,兄弟四五人共同操作一台挖掘机的现象极为普遍。根据中国工程机械协会的统计数据显示,2008~2009年,全国主要23家挖掘机制造企业的销售总量为17.2万台。而长期在四川地区做挖掘机工程的广丰用户黄道罗回忆道:“2008年,整个四川地区来自广丰挖掘机在1万台以上。”

鉴于广丰庞大的群体基数带来的购买力,使得广丰对国内外各大挖掘机厂而言都是一个值得争取的市场。据广丰挖掘机行业协会统计,在每年春节、清明等销售旺季期间,进入广丰的挖掘机品牌在30家左右。广丰县龙工经销商余敏健谈道:“2009年到2011年,广丰几乎汇聚着80%~90%的国内外挖掘机品牌。”为了实现产品销售最大化,30多家代理商更是一再放低购机商务条件。从10%首付到5万首付,高风险的零首付销售方式在广丰屡见不鲜。苏小年说:“当时部分代理商为了业绩指标,还会为客户垫付首付款。”

但这种非理性的繁荣却并未得到持续。2010~2012年,在全球经济不景气,中国经济增速放缓,以及政府对房地产行业宏观调控力度持续加强的背景下,广丰挖掘机产业的冬天来了。曾在一家企业任高管的赵立平,2011年在表弟的劝说下与其合伙购置一台挖掘机,一人出资一半共计70万元。但赵立平却没有赶上好时机,2012年一整年,赵立平只有两个月在做工程,近一年的时间里这台挖掘机都处于闲置状态。“挖掘机设备增多,竞争激烈,房地产调控力度加大,工程却越来越少。”他决定卖掉这台挖掘机,但使用近一年的机器,仅折旧额就在30万元。而这一年里,赵立平这台挖掘机工作所得利润还不足50000元。

相比于折旧出售,更为严重的是缺少工程而导致的还款问题。某品牌挖掘机2011年在广丰,客户按揭逾期率达70%,因恶意欠款而导致的拖机率达40%以上。在广丰每一个代理商手里都压着大量的违约案子,而挖掘机单价高昂的属性使得每笔逾期牵涉的金额都在百万元以上。众多品牌在“受伤”后纷纷撤离广丰。目前广丰的挖掘机代理商门店已由2012年初最多的33家减少至2017年年底的6家。

步履维艰

挖掘机市场保有量的日渐饱和,在激化市场竞争的同时,也在进一步压缩着挖掘机业务的利润空间。在2017年11月18日于徐州举办的2017届中国工程机械工业协会挖掘机分会第21届年会上,中国工程机械协会挖掘机分会常务会长兼秘书长李宏宝指出:“未来3~5年内,150万台左右的市场保有量基本满足当前市场需求,中国挖掘机械市场将逐步进入存量市场。”对于以挖掘机租赁为主要业务的广丰用户而言,这并非是一则好消息。

足够可观的利润水平是曾经广丰人从事挖掘机行业的主要动力。1997年的上海浦东新区对从事工程机械的人员而言是一片充满了机会的黄金市场。25岁的广丰五都镇人李泽坤来到上海浦东新区做挖掘机施工。靠着打工攒下的工资,加上从亲戚朋友处的借款,他全款购置了一台价值30万的二手挖掘机。当时,一台普通挖掘机的台班费在2000元左右,施工方还会为机手提供食宿。李泽坤感慨:“当时开挖掘机的司机享受着工地最高待遇。”用3个月时间,李泽坤共赚得15万的劳务费,不到一年时间就收回了购买挖掘机的成本。

但这样的好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随着市场上挖掘机保有量趋近饱和,施工方与出租方的关系也悄然改变。在找设备问题上更加具备选择余地的施工方,对挖掘机租金和结款方式也更具有话语权,这是广丰挖掘机出租老板们普遍的共识。以225型号的挖掘机为例,在2006年的四川,每台的租金是42000元/月,而目前俞广飞出租的价格为28000元/月。“这并不是市场上的最低价,部分挖掘机老板会把租金定到27000元。”俞广飞表示:“2007年在四川出租挖掘机,施工方会在工作之前进行结款,现在一切都反过来了。”

如今从事挖掘机租赁的广丰老板逐渐悟出了一个道理:在挖掘机租赁市场上,操作手掌握着越来越多的主动权,这让遍及中国数十个省份的挖掘机老板在核算人工成本时大伤脑筋。苏小年介绍道:在贵州雇佣一名操作手是7000元/月,经验丰富的操作手则在每月万元以上。”但价格并非唯一的困扰,庞大的挖掘机市场保有量也让操作手在面对雇主时有了更强的议价能力。“近几年操作手的工资已从5000元涨到7000元,每年还要保持近500元的工资涨幅,否则就不跟你干了。”俞广飞显得有些无奈。

但在挖掘机行业走低的当下,从事挖掘机行业在收入方面的优势已不明显,而工作环境恶劣、劳动强度高的弊病却日益凸显。这又进一步稀释着挖掘机对广丰年轻人的吸引力。但在挖掘机行业处于高峰的时期,广丰当地有相当一部分年轻人选择辍学转而学习挖掘机驾驶技术,成为了挖掘机操作手。苏小年对此感触颇深,他曾有心让儿子接班自己的挖掘机设备出租业务,但在经营两年后,由于无法忍受找工程的到处奔波和费尽口舌的讨债经历,最后选择了到广州一家4S店做汽车销售。“年轻人更追求自由、安逸的工作环境。”苏小年说,做挖掘机本身就比较累,况且现在工程确实不好做。

再见挖掘机

日益微薄的利润水平促使着广丰用户开始考虑退出挖掘机进入新行业的问题。早在2015年,苏小年已经开始考虑离开挖掘机行业开拓新事业的计划。在从事挖掘机租赁业务之前,他曾经拥有一家家具厂,这是他在第一时间将转行的目标锁定在橱柜行业的主要原因。苏小年调侃道:“如果我一直坚持做家具,现在也许会拥有更多财富。”但由于合伙经营的一系列问题,这次转型并不成功,所以他仍旧做着挖掘机租赁,但这种状况不会持续下去。“再干两年,我就准备退休。”

对于打算退出转行的广丰挖掘机用户来说,有着充足资源但利润持续降低的挖掘机行业与需要重新拓展资源但有着广阔发展前景的新行业之间存在着矛盾,如何处理好这一矛盾是个非常棘手的问题。这也是俞广飞所面临的抉择:一方面,进入新行业意味着重新建立人际关系、开发渠道,同时还要放弃多年来在挖掘机行业积累的人脉资源,这种成本是他难以接受的。另一方面,劳动强度与营利收入的不匹配让他不得不考虑放弃挖掘机。从2003年就开始从事挖掘机行业的俞广飞对行业态势有着极为清醒的认识。常年在外无法顾及家人、劳动强度高,这些曾经被挖掘机可观的盈利能力所掩盖的问题,在行业式微的今天变得愈发尖锐。“以前辛苦一点,但结款快,收入也高。”俞广飞情绪有些激动。像俞广飞一样的广丰人并不在少数,他们既不满足于现状但又找不到更具前景的出路。

未来的路

10余年来中国基建投入的迅猛增长与广丰外出务工的历史传统相互作用促成了广丰挖掘机产业集群的形成。江西财经大学工商管理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胡大立指出:“‘挖掘机之都’是全球价值链分工体系下中国低端产业集群的典型代表。”

摆脱低端产业集群无序低效的固化模式,就必须发展高级生产要素参与产业链竞争。广丰已经开始从依靠挖掘机的产业结构调整到依托广丰世界第一的黑滑石储量优势,引进高新技术,引导黑滑石产业由粗放型向精深型发展方向调整。并规划了总面积达100万平方米的红木文化产业园,强化木雕产业的集聚效应;针对纺织服装、纸业包装等传统产业,则引导其加快运用高新技术、先进工艺、信息技术对原有生产流程进行改造提升。

产业结构的调整并非是广丰转型的唯一途径,打造高新技术产业集群同样是广丰关注的重点所在。在以先进机械制造、电子信息制造为主要发展方向的广丰经济开发区内,共有规上工业企业174家、高新技术企业9家。2016年1~11月,全区实现专利申请量为265件,同比增长60.6%。目前电子信息、先进机械制造和新材料三大产业,是广丰招商及工业发展的主要方向。“在我们今年所引进的项目中,有78%是电子信息产业。”广丰商务局副局长朱华富强调。

也就是说,在挖掘机之外广丰有了更多的选择。这并不奇怪,在工程机械施工日趋规模化、系统化的今天,零散而又无序的低端产业集群发展模式并不足以支撑区域经济的长期发展,破旧立新是一个必然趋势,在离开了挖掘机产业后,依靠高新技术制造、木雕、农产品、旅游等产业为经济增长点,广丰能否走出一条有别于挖掘机发展的道路,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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